「廢」的思考

大家有沒有試過給別人說自己或者自己說別人「你很廢！」呢？現時聽最多同廢有關的是廢青、廢中及廢老。「廢」這個字往往都是有負面意義，很多時候表示沒有用及沒有價值。而且否定了當事人相關事情所做的一切過程及結果。但是當我們判斷他者是「廢」的時候，其實是在說些什麼呢？是說某一些事做得不夠理想？沒有效率？沒有達預期結果？處理事情「唔識轉彎變通」（不靈活）？還是整個人都是「廢」呢？

筆者曾經試過與一位當事人進行哲學諮詢時討論到「廢」的相關問題。當事人是一位剛剛大學畢業的女士。她是在職文員。諮詢開始時她已經有分手的念頭而且她經常抱怨自己的伴侶很廢，在諮詢過程中經常形容伴侶「廢」。當事人的伴侶是沒有一份穩定工作的，她覺得伴侶終日無所事事玩電腦遊戲度日。當事人提及到有一天早上預約了裝修師傅在牆上安裝一個書架，這位女士要求她的伴侶預早起床準備鋪設報紙在地上，等師傅鑽牆後比較方便打掃。但伴侶無動於衷直到師傅安裝時才起床。當事人這一刻覺得伴侶很廢，連預早起身準備這一點都無法做到。不久，師傅在安裝中才發現自己忘記了帶水平尺度。師傅問當事人有沒有可度水平的東西？如波子。當時人不知所措，突然間那來波子呢？（讀者們如果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你會怎樣做呢？）她的伴侶就到梳化枱拿了一支圓柱形的口紅放在書架上，解決了度水平的問題。

作為哲學諮詢師可以從上述的情況，與當事人一同反思「廢」的概念。諮詢師可以反問當事人「你所講的『廢』是什麼意思呢？」開始了解其背後的預設。預設當中會包含到當事人的價值判斷，代表了一套價值觀。這套價值觀就是當事人對事情是非對錯的準則。當事人有可能是不知道自己信奉了一套習以為常的準則來分析事情。哲學諮詢師可以透過蘇格拉底式對話令到當事人察覺到這些準則從而了解自己，同時反思準則背後的信念是否穩妥。經過反覆的對答後，當事人覺得伴侶不能合乎自己期望或沒有獨立的經濟能力就是沒有用的東西及「廢」。如用LBT進行簡單分析其前提結論如下：

1.）如果伴侶不合乎自己期望或沒有獨立經濟能力，那麼伴侶是沒有用的東西（If A, than B)

2.）伴侶沒有應自己要求預早起床準備（If A）

3.）結論，伴侶是沒有用的東西—廢柴（therefore, B）

在思方學上這是一個對確的論證，根據前提是能推出結論。但是前提1「如果伴侶不合乎自己期望或沒有獨立經濟能力，那麼伴侶是沒有用的東西」是否經驗上為真呢？有沒有一個可能性是「伴侶不合乎自己期望，但會覺得伴侶不是沒有用的東西」呢？哲學諮詢師可以在與當事人的對話當中尋找反例子來打破當事人前提1—信念—的關係。比如可以反問當事人「伴侶能夠解決另一半不能解決的問題，是廢嗎？」。最理想是用當事人與伴侶生活中的經驗作為反例子，如用口紅來當作簡易的水平尺來解決了度水平的問題。這是其中一個面向令當事人反思自己一些習以為常的信念。

諮詢師亦可以透過重新定義「用」，改變當中的描述性意義來令當事人擴闊「用」的概念。例如借用莊子內篇逍遙遊中有關「無用之用」的故事來重新思考「何謂有用及無用？」。故事提及莊子與他好朋友惠施的一段對話。惠施稱魏王送了一些葫蘆的種子給他，他拿來種植，種出了大葫蘆。一開始惠施想用葫蘆盛水，但葫蘆承受不了水的壓力而破裂開。盛不了水就嘗試將它分成兩半做水瓢舀水，又沒有水池可容納這個大水瓢。最後惠施覺得「大而無用」而打碎它。

莊子藉此對惠施說另一個故事，以前宋有一戶人家世世代代都幫別人洗衫，他們有一樣「不龜手之藥」（現代人的潤手霜）。有一位客人就想出百金買這條秘方。這戶人家就為此開家庭會議「世世代代洗衫才得數金，現有人願意出百金買秘方，賣給他吧！」。客人得到秘方後就獻給吳王，剛好越國入侵吳國。吳王封這位客人為將軍領兵抵抗。在冬天與越人進行水戰，大敗越國軍隊，最後客人被吳王封侯。莊子表示一件東西「有用」或「無用」要看怎樣去善用。同樣的「不龜手之藥」在宋人手中是用來洗衫，而在客人手中則用來行軍打仗。為何不將葫蘆綁在腰間跳到河中當成水泡呢？

這個故事可以引導當事人反思自己對「有用或無用」的概念會否有如惠施般一樣狹窄，是「有蓬之心」。故事中惠施對葫蘆的「用」只是停留在那個時代習以為常或慣常的用途—承水（當成水壺或水瓢）。這是惠施看一件事物可以怎樣使用的觀念。當事人跟惠施一樣被局限於一個慣常的框架下去思考，看不出口紅之「用」的其他可能性。莊子則思維可跳離慣常之「用」來思考大葫蘆「用」之其他可能性，發掘出葫蘆可作水泡之「用」。這是一種橫向的思維能力或創意思維能力，俗語所說的「舉一反三」。簡單可總結為「X有沒有其他可能的用途？」就好像摺凳一樣，可以用來坐同時可以是隱藏的攻擊性武器。所以從這個面向思考，當事人的伴侶有莊子這方面的才能，不像當事人只停留在口紅化妝上之「用」，而看不到可以當成量度水平之「用」。

現今社會所說的廢物利用就是我們衝破了日常的思考模式來思考廢物的用處。普遍來說我們如何判斷一件東西X有沒有用，在於X有沒有實現到X本來的目的。例如水樽的目的就是裝水，當水樽漏水就發揮不了水樽原有的功能及目的。這個水樽就變成沒有用的東西，成為了垃圾或廢物。但所謂「X本來的目的」的觀念是從何以來？是人預先設定的。這代表我們對水樽本身有期望，期望水樽是用來裝水。所以在思考X有沒有其他可能性就是要放棄一開始我們對X的期望或預設。這不單單只應用於事物，還可以應用於思考人生當中。一般而言自殺的人很多都是看不到人生的其他可能性，誤認為當前的處境是死胡同，只有死亡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出路。如果能打開這個人生是有其他可能性的窗口，那麼他們自殺的誘因就會降低。

人的價值判斷是容易受到自身環境、文化及社會的主流價值影響來判斷有用或無用。如在香港更傾向於從事情的結果來作是非對錯的準則，一套可量化的思考模式。所以根據此準則來判斷什麼是「有用」，只有好的結果才是「有用」。人們可能因傳統文化不自覺地服從了這個標準成為了自己判斷一切是非的準則—價值觀。而哲學諮詢師可以使當事人覺知自己是抱持這準則作為自己判斷是非對錯的準則，與此同時令到當事人可以作自我審視反思該價值觀的合理性。

「無用之用」的故事也能使當事人反思對伴侶是「廢」的想法。如果一個人能夠擁有『衝破慣常社會世俗對用的框架，發揮到事物潛在之「用」的其他可能性』之思維方式，那麼這個人還算「廢」嗎？如果當事人能經理性思考後，接納這一個新的前提而取代舊的前提作為信念，這能夠擴展當事人的對「用」的觀念，而且令當事人可以放下對伴侶的「有蓬之心」或固有的成見或負面的標簽。因為我們容易受到黑板印象或標簽化而影響我們對事情的判斷。如社會主流都覺得男性要主力賺取金錢養家、女性下班也要主力照顧子女、男性女性應該如此這般等等。這些都會影響到我們對自己伴侶的有無「用」的判斷。我們通常會聽到在兩性關係中女性罵男性是「廢柴」，但很少會聽到男性罵女性是「廢柴」。背後很可能有一套價值預設，預設男性比女性在某方面需要負更多的責任，又或者性別定型。跳出一般社會傳統上要求伴侶「有用無用」的框架來反思人的價值，而且可以藉此重新檢視當事人與伴侶的關係及大家的角色定位，然後再進一步敲問「愛情是什麼？」或「怎樣才是美好愛情？」等問題。

簡括而言哲學諮詢師可以透過蘇格拉底式對話來釐清當事人一些鬆動的概念。諮詢師可以指出當事人思維上的邏輯謬誤，同時協助當事人重新反思一些固有的信念，對這些習以為常的信念進行價值敲問，從而擴展當事人的價值觀、人生觀及世界觀，有如莊子〈逍遙遊〉中提到的「鯤化為鵬」跳出原有的視野，再從中找出自己的人生方向及能遊於人間。